一次失职，一场车祸26人死亡，他为何被判无罪？

广东普罗米修律师事务所 徐小华

一个车管所民警的违规办证，一个左眼失明的驾驶员，三年后的一场特大交通事故，26条生命逝去。当这些事实串联起来，所有人都会问：那个当初违规办证的民警，该为此负责吗？是否可以被认定为玩忽职守罪？

一、悲剧的起点

故事要从1999年说起。蒋某是重庆彭水县的一名司机，1994年考取了B型驾照，1998年底，他的驾驶证有效期届满，需要换领新证，按照正常程序，换证必须通过体检。而负责体检的，是原黔江地区车辆管理所的民警龚某。

1999年3月，当蒋某的申请材料送到龚某手中时，一个关键事实被掩盖了：蒋某的左眼自1995年起就已失明。然而，龚某既未对蒋某进行体检，也未要求其到指定医院体检，而是直接在体检表上填写了合格结论。

一张虚假的体检表，让一个单眼失明的人继续合法地握着方向盘。此后，蒋某连续通过了2000年、2001年、2002年的年度审验，继续从事驾驶工作。

二、惨剧发生

2002年8月20日，悲剧降临。蒋某驾驶一辆核载19座的中型客车，实载49人，严重超载，途中客车翻覆，造成26人死亡、4人受伤，蒋某本人也在事故中丧生。

事后交警部门调查认定：蒋某违反《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管理条例》第二十六条第九项“在患有妨碍安全行车的疾病或过度疲劳时，不得驾驶车辆”的规定和第三十三条第一项“不准超过行驶证上核定的载人数”的规定，对此次事故负全部责任。

三、争议焦点

事故发生后，人们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当初违规为蒋某办证的民警龚某。检察院认为，龚某的玩忽职守行为让一个本不该开车的人继续开车，最终导致特大事故，应以玩忽职守罪追究其刑事责任。

但两级法院的判决却出乎很多人意料：一审法院判决龚某无罪，检察院抗诉后，二审法院维持原判。

为什么一个明显存在失职行为的公职人员，最终被判无罪？答案藏在一个核心概念里：因果关系。

四、法院的裁判逻辑

判断一个失职行为是否构成玩忽职守罪，需严格依据《刑法》第三百九十七条，同时满足四个要件：主体必须是国家机关工作人员；行为上严重不负责任，不履行或不正确履行职责；结果上必须造成人员伤亡或经济损失等重大损失；最关键的是，失职行为与损失结果之间必须存在刑法上的因果关系，需要考察是否存在异常因素中断了因果链条，以及失职行为对结果的发生起到了多大作用。实践中，许多案件正是因为因果关系难以证明而无法定罪。

本案中，首先，龚某的失职行为确实存在。 根据当时施行的《机动车驾驶证管理办法》规定，车辆管理所在驾驶员申请换证时，负有进行身体检查的职责。龚某未按规定对蒋某进行体检，自行填写虚假体检结论，失职行为是明确的。

但问题在于，龚某的失职行为与三年后的事故结果之间，是否存在刑法上的因果关系？ 法院认为，不存在，理由有二：

第一，体检结论的效力只有一年。 根据规定，持B类驾驶证的驾驶员每年审验一次，审验时必须进行身体检查。这意味着，龚某1999年出具的虚假体检结论，效力只及于2000年度的审验。此后每年的审验，都需要重新体检。

第二，后续审验环节出现了新的失职行为。 在2000年、2001年、2002年的年度审验中，蒋某又多次通过了彭水县交警大队的审验。这说明，从事后续审验的工作人员同样未按规定进行体检，也存在玩忽职守行为。如果后续审验的工作人员认真履职，蒋某在任何一个审验环节都会被挡在门外，根本不可能在2002年继续开车。

法院进一步从刑法理论上分析：当出现“介入因素”（本案中即后续审验环节的他人失职行为）时，需要判断因果关系是否被中断。龚某的失职行为本身不会直接导致事故，后续审验环节连续三年出现失职属于异常情况，且对事故发生的影响力巨大。综合判断，龚某的失职行为与事故结果之间的因果关系，已被后续的介入因素所中断。

因此，虽然龚某的失职行为客观存在，但与特大交通事故之间不存在刑法上的因果关系，其行为不构成玩忽职守罪。

当然，这不意味着龚某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。法院明确指出，龚某的失职行为客观存在，可依照有关规定予以行政处分。只是这行政责任，与刑法上的罪责，是两回事。

五、结语

这个案子可能会让很多人感到困惑：一场导致26人死亡的惨剧，难道就这样“算了”？为什么连续三年的审验失职，没有人被追责？从法律上讲，2000年至2002年负责审验的工作人员，同样存在玩忽职守行为。但追责的前提是查明具体是谁、在哪个环节失职，以及他们的失职行为是否直接导致了损害结果。实践中，这类“多环节失职”的案件，往往因为责任主体分散、证据难以固定而难以刑事追责，但相关责任人应当承担相应的行政处分。

龚某案是一面镜子，照出了刑法因果关系认定的复杂与精微。它告诉我们，法律上的责任划分，从来不是“有错就有罪”那么简单。一个失职行为，可能只是漫长因果链条上的一个环节；当新的介入因素出现，当其他责任主体的过错叠加，最初的错误可能被“稀释”，甚至被“切断”。

26条生命的逝去，是一场无法挽回的悲剧。面对这样的悲剧，人们本能地希望找到一个“替罪羊”，希望有人为这场惨剧付出应有的代价。这种情感完全可以理解，但法律不能只靠情感驱动。刑法讲究的是“各负其责”——谁的行为直接导致了损害，谁就应该承担主要责任；谁的行为只是创造了条件，谁的责任就应当与其作用力相匹配。

编辑：袁钰琪（实习）

（本文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典型案例编写，涉案人名已作化名处理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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